褚氏遺書

序

黃巢造變，從亂群盜，發(fā)人冢墓，掘取金寶。遇大穴焉，方丈余，中環(huán)石，十有八片，形制如槨，其蓋六石，題曰∶“有齊褚澄所歸。”啟蓋棺，骨已蛇蟻，所穴環(huán)石內(nèi)向，文本曉然。盜疑兵書，移置穴外，視之棄去。先人遇見，讀徹。囑鄰慎護(hù)。明年具舟載歸，欲送官以廣其傳，遭時兵革不息，先人亦不幸。遺命異物終當(dāng)化去，神書理難久藏，其以褚石為吾棺槨之實隱，則骸骨全，褚石或興吾名，亦顯淵。募能者調(diào)墨，治刻百本散之。余遵遺戒。先人諱廣，字叔常。

清泰二年五月十九日古揚蕭淵序

序

靖康初，金人犯順，群盜乘間，在處有之。去揚城北三十五里陳源橋，有蕭家世居其間，蓋貧不能自振矣，守一冢甚勤，曰∶“吾十二世祖葬父于此，吾家冢凡數(shù)百世，世惟守此耳?！北I疑其起家者，富而濃葬。日夕窺之二家，因語人曰∶“吾十二世祖葬其父明經(jīng)廣叔常，用石刻秘經(jīng)為槨，從治遺命也，已而不忍其柩有將發(fā)之兆，遂敕子孫世守之耳?！备Q者仍故二家，因會鄉(xiāng)人啟視之，漆棺如新刻，石十有九片。其一蓋蕭淵序也，乃移柩葬居側(cè)，而舉石于門外。有告蕭得埋寶者，遂納石于今。予持缽將為南獄之游，過蕭門結(jié)葬緣，適見其事，謾錄諸策，以埃能者。

二年結(jié)制前五日，衛(wèi)國釋義堪書。

序

齊褚澄彥通遺書一秩，才二千六百二十言，發(fā)揮人身中造化之秘，明白要約，殆無余蘊(yùn)。蓋沉酣于《內(nèi)經(jīng)》、《素問》、《靈樞》之旨者也，其司馬季主、扁鵲、倉公之流乎。彥通在當(dāng)時，連姻宗室，貴富鮮儷，而能造詣如此，則超出塵表之姿，又可想見之也。方虛谷選詩，謂孫思邈《千金方》三十六卷。每卷藏一仟方，在人自求之耳。予觀此書，亦寓思邈之意淵乎微哉，敘其出處，顯晦甚詳，奚俟予之置啄邪，但若臨席啖臠，使人自不忍下咽，遂僭參量語于篇首，亦珍愛之癖云。  

正德丙寅清明日舒城秦民悅邦約書。

受形

男女之合，二情交暢，陰血先至，陽精后沖，血開裹精，精人為骨，而男形成矣；陽精先人，陰血后參，精開裹血，血入居本，而女形成矣。陽氣聚面，故男子面重，溺死者必伏；陰氣聚背，故女子背重，溺死者必仰。走獸溺死者，伏仰皆然，陰陽均至，非男非女之身，精血散分駢胎、品胎之兆，父少母老，產(chǎn)女必羸；母壯父衰，生男必弱。古之良工，首察乎此，補(bǔ)羸女先養(yǎng)血壯脾；補(bǔ)弱男則壯脾節(jié)色；羸女宜及時而嫁，弱男宜待壯而婚，此疾外所務(wù)之本，不可不察也。

本氣

天地之氣，周于一年，人身之氣，周于一日。人身陽氣以子中自左足而上，循左股、左手指、左肩、左腦、橫過右腦、右肩、右臂手指、脅、足，則又子中矣；陰氣以午中自右手心通右臂、右肩、橫過左肩、左臂、左脅、左足外腎、右足、右脅，則又午中矣，陽氣所歷，充滿周流，陰氣上不過腦，下遺指趾，二氣之行，晝夜不息，中外必偏，一為痰積壅塞，則痰疾生焉，疾證醫(yī)候，統(tǒng)紀(jì)浩繁，詳其本源。痰積虛耳，或痰聚上，或積惡中，遏氣之流，艱于流轉(zhuǎn)，則上氣逆上，下氣郁下，臟腑失常，形骸受害。暨乎！氣本衰弱，運轉(zhuǎn)艱遲，或有不周，血亦偏滯，風(fēng)濕寒暑乘間襲之，所生痰疾，與痰積同。凡人之主，熱而汗，產(chǎn)而易，二便順利，則氣之通也。陽虛不能運陰氣，無陰氣以清其陽，則易獨治，而為熱；陰虛不能運陽氣，無陽氣以和其陰，則陰獨治，而為厥。脾以養(yǎng)氣。肺以通氣，腎以泄氣，心以役氣，凡臟有五，肝獨不與，在時為春，在常為仁，不養(yǎng)不通，不泄不役，而氣常生，心虛則氣入而為蕩，肺虛則氣入而為喘，肝虛則氣人而目昏，腎虛則氣人而腰疼，四虛氣人，脾獨不與，受食不化，氣將日微，安能有余以入其虛，烏乎？茲謂氣之名理與。

津潤

天地定位，而水位乎中，天地通氣，而水氣蒸達(dá)，土潤膏滋，云興雨降，而百物生化。

人肖天地，亦有水焉，在上為痰，伏皮為血，左下為精，從毛竅出為汗，從腹腸出為瀉，從瘡口出為水，痰盡死，精竟死，汗枯死，瀉極死。水從瘡口出不止，干即死，至于血充目則見明，充耳則聽聰，充四肢則舉動強(qiáng)，充肌膚則身色白，漬則黑，去則黃，外熱則赤，內(nèi)熱則上蒸喉，或下蒸大腸，為小竅，喉有竅，則咳血，殺人，腸有竅則便血，殺人，便血猶可止，咳血不易醫(yī)，喉不停物，毫發(fā)必咳，血滲入喉，愈滲愈咳，愈咳愈滲，飲溲溺則百不一死，服寒涼則百不一生，血雖陰類，運之者，其和陽乎。

分體

耳目鼻口陰尻竅也，臂股指趾肢也，雙乳臥腎關(guān)也，齒發(fā)爪甲余也，枝脂旁趾附也，養(yǎng)耳力者常飽，養(yǎng)目力者常瞑，養(yǎng)臂指者常屈伸，養(yǎng)股趾者常步履。夏臟宜冷，冬臟宜溫，陰肢末雖夏宜溫，胸包心火雖冬難熱，熱腫而竅塞，血不行而肢廢，余有消長無疾，附有疾，痛無生死者疣瘤而已。

精血

余食五味養(yǎng)髓骨肉血肌膚毛發(fā)。男子為陽中必有陰，陽之中數(shù)八，故一八而陽精升，二八而陽精溢。女子為陰，陰中必有陽，陽之中數(shù)七，故一七而陰血升，二七而陰血溢。陽精陰血皆飲食五味之實秀也。方其升也，智慮開明，齒牙更始，發(fā)黃者黑，筋弱者強(qiáng)，即其溢也。凡充身肢體手足耳目之余，雖針芥之瀝無有不下，凡子形肖父母者，以其精血嘗于父母之身無所不歷也。是以父一肢廢則子一肢不肖其父母，一目虧則一目不肖其母，然雌鳥牝獸無天癸而成胎者何也？鳥獸精血往來尾間也，精未通而御女以通其精，則五體有不滿之處，異日有難狀之疾，陰已痿而思色以降其精，則精不出，內(nèi)敗小便道澀，而為淋精已耗而復(fù)竭之，則大小便道牽疼，愈疼則愈欲大小便，愈便則愈疼。女人天癸既至，逾十年無男子合則不調(diào)，未逾十年思男子合亦不調(diào)，不調(diào)則舊血不出，新血誤行，或漬而入骨，或變而之腫，或雖合而難子。合男子多則澀枯虛人，產(chǎn)乳眾則血枯殺人，觀其精血思過半矣。

除疾

除疾之道，極其候證，詢其嗜好，察致疾之由來，觀時人之所患，則窮其病之始終矣。

窮其病矣，外病療內(nèi)，上病救下，辨病藏之虛實，通病藏之母子，相其老壯，酌其淺深，以制其劑，而十全上功至焉。制劑獨味，為上二味次之，多品為下。酸通骨，甘解毒，苦去熱，咸導(dǎo)下，辛發(fā)滯當(dāng)驗之，藥未驗切戒，亟投大勢，既去余勢。不宜再藥，修而肥者，飲劑豐羸而弱者受藥減。用藥如用兵，用醫(yī)如用將，善用兵者，徒有車之功；善用藥者，姜有桂之效，知其才智，以軍付之，用將之道也。知其方，伎以生付之用，醫(yī)之道也。世無難治之疾，有不善治之醫(yī)，藥無難代之品，有不善代之人，民中絕命，斷可識矣。

辯書

尹彥成問曰∶“五運六氣是邪非邪？”曰∶“大撓作甲子隸首，作數(shù)志歲月日時遠(yuǎn)近耳，故以當(dāng)年為甲子歲，冬至為甲子月，朔為甲子日，夜半為甲子時，使歲月日時積一十百千萬亦有條而不紊也。配以五行，位以五方，皆人所為也。歲月日時，甲子乙丑，次第而及天地五行，寒暑風(fēng)雨，倉猝而變，人嬰所氣，疾作于身。氣難預(yù)期，故疾難預(yù)定；氣非人為，故疾難人測。推驗多舛，拯救易誤，俞扁弗議，淳華未稽，吾未見其是也。”曰∶《素問》之書，成于黃岐，運氣之宗，起于《素問》。將古圣哲妄邪曰∶“尼父刪經(jīng)，三墳猶廢，扁鵲盧出，虛醫(yī)遂多，尚有黃岐之醫(yī)籍乎，后書之托，名于圣哲也”。曰∶“然則諸書不足信邪?！痹弧谩坝蓾h而上有說無方，由漢而下有方無說，說不乖理，方不違義，雖出后學(xué)，亦是良師。固知君子之言不求貧朽，然于武成之策，亦取二三?！痹弧谩熬咏裰溃瑸楣胖?，亦有道乎?！痹弧谩皫熡蚜坚t(yī)，因言而識變，觀省舊典，假筌以求魚博，涉知病多，診識胍屢用達(dá)藥，則何愧于古人。”

問子

建平王妃姬等皆麗而無子，擇良家未笄女人御又無子。問曰∶“求男有道乎？”澄對之曰∶“合男女必當(dāng)其年，男雖十六而精通，必三十而娶；女雖十四而天癸至，必二十而嫁，皆欲陰陽氣完實而后交合，則交而孕，孕而育，育而為子，堅壯強(qiáng)壽。今未笄之女，天癸始至，已近男色，陰氣早泄，未完而傷，未實而動，是以交而不孕，孕而不育，育而子脆不壽。

此王之所以無子也。然婦人有所產(chǎn)皆女者，有所產(chǎn)皆男者，大王誠能訪求多男婦人謀置宮府，有男之道也。”王曰∶“善”。未再期生六男，夫老陽遇少陰，老陰遇少陽，亦有子之道也。

跋

上褚澄遺書一卷，初得蕭氏父子護(hù)其石而其書始全，繼得僧義堪筆之紙而其書始存，今得則繼先鋟之木而其書始傳，亦可謂多幸矣。澄字彥道，河南陽翟人，宋武帝之甥，尚書左仆射湛之之子，廬江公主之夫，齊太宰侍中錄尚書公淵之弟，仁宋自駙馬都尉，遍歷清顯，仕齊至侍中顧右軍將軍，永明元年卒（《南史》云永元元年卒，誤也。）東昏侯立其女為皇后，追贈金紫光祿大夫，實永元元年，去其卒時已七十年矣。遺書題其贈官，豈蕭廣得其槨石，考之史傳而附題于前乎？叨齊高帝愛子豫章王嶷，自江陵赴都得疾日臻，帝憂形于色，乃大赦天下，聞澄傳楊淳秘方，召澄治立愈，帝喜甚，擢澄左氏尚書以寵之，其守吳郡也。民有李道念，以公事至郡，澄遙見謂曰∶“汝有奇疾?！钡滥钤弧谩澳车美浼参迥暌?。”澄診其脈，曰∶非冷也，由多食雞子所致，可煮蘇一斗服之，即吐物如升許，涎裹之動，抉涎出視，乃一雞雛，翅距已具而能走。澄曰∶未也，盍服其余藥從之，凡吐十三枚，疾乃瘳，其妙皆此類也。是書幽眇簡切，多前人所未發(fā)而豈徒哉。問子篇稱建平王，當(dāng)是澄之妻之侄景素，其生子六，即延齡延年輩。

 云嘉泰元年日南至甘泉寄士丁介跋。

后序

廬州衛(wèi)武生鄭道出示南齊褚澄遺書幾十篇。云∶得之先世。故書中考之丁介跋尾，當(dāng)是宋嘉泰初劉繼先印本，字畫完好如新，金讀之既作而嘆曰∶“予少時曾于《宋史·藝文志》見有是書目。又見《三元延壽》、《居家必用》、《養(yǎng)生纂要》諸書引用其說，往來京師，嘗偏閱書肆博坊蓄書之家，求其全本無所得，迄今三十余年，始獲經(jīng)目，噫！古書之罕見于世，奚獨此哉。史稱澄善醫(yī)術(shù)以勤，謹(jǐn)見知沒于永明元年，觀是書立論精詣，所謂邃于醫(yī)而慎于術(shù)者非耶，褚氏子孫以其書入石殉葬，為不柄計其用心勤矣。意澄平時所自愛重，子孫遵其垂歿之言而慎藏之歟，雖其遺墓不幸為盜所發(fā)，遺書則幸因盜以傳也，自是蕭廣載其石，廣子淵復(fù)以納壙，釋義堪錄諸策，劉繼先又以入梓，更三數(shù)人之手始克流布當(dāng)時，蓋自永明至嘉泰初，上下七百二十余年，至于今又幾何年，所著之書，久埋而復(fù)見，已棄而獲存，幾絕而僅有，若有神物相之者。殆與汲冢之《周書》，昭陵之《義帖》，石室之《陰符》，經(jīng)佛龕之古文，苑事相類。歐陽子云∶人之賢者傳遂遠(yuǎn)，是固然矣。要之古今載籍，或傳或否，皆不可必，人未必皆賢言，未必皆粹高文鉅冊，或散佚無聞片楮尺素，或珍襲可考，金石有不足恃，而或出于破冢敗壁之間，子孫有不可托而偶得于牧豎、偷兒之手，悶于前或彰于后，盛行于一時，或煙沒于萬世，莫不有數(shù)存焉耳。而物之聚散顯晦固有時哉，然而非圣之書不經(jīng)之談，迂僻怪誕于事，無益且不可以為訓(xùn)，使有識者見之，必以覆醬瓿制帷帳而投之水火也。今猶不免加災(zāi)于木，增垢于石，重為楮墨之費者何限，況乎書坊所刻，大率類家集以徼時名，褒程文以逐時好，日以浸廣，求如蕭廣，冀之嗜古，良亦鮮矣，金于此尤所浩嘆。竊謂是書，形氣血脈之說，明切簡備，庶幾可為衛(wèi)生之助，其平脈篇有曰∶澄生當(dāng)后世傳其言而已爾，初決其秘發(fā)悟后人，澄蓋以其所得筆之于書，與天下后世共之也，豈若俚俗，醫(yī)師規(guī)規(guī)然，因病處方，隨證著論，以覬幸于萬一者可及哉，嗚呼！疾固尼父所慎醫(yī)，亦事親者所當(dāng)知，因是書得之難，而欲其傳之廣，且久必有同區(qū)區(qū)余意者矣眾，斯文之不泯也。

    正德丙寅春日西充馬金謹(jǐn)序

跋褚氏遺書后

予賞觀歷代名醫(yī)圖，因有以知公之姓氏；選名醫(yī)雜著藥方，因有以知公之技能。今見所遺之書，則又有以知公之心術(shù)，默通造化妙用之理矣。《齊史》稱褚澄望色辨證投劑如神，與盧扁華佗比肩，豈欺我哉！若夫是書之作，收藏顯晦俱備于前后，序文載焉予不復(fù)贅。   

嘉靖四年春日滑臺李暹德進(jìn)謹(jǐn)跋